《Merlin》铁杆粉丝,本命科总。喜欢诗歌、心理学,半影视迷。现在身份是码农。最大的心愿是自己能写出优秀的作品。

《天龙八部》续(言情)

2014.1月的文,那时我明明还在写BG······那时我一天可以写一章·······

取材自香港TVB97年的《天龙八部》(黄日华版)

(一)

悬崖上的松树又立下奇功,这次舍身救的不是别人,乃是一浓眉大眼的壮汉,外带一稚气未脱的俏丽少女。只见那少女面容惨败,气息微弱,双目流血不止,甚为可怖,且神志不清,口中喃喃有词,似是“姐夫”二字。

那少女掉下来时被松树的树杈一震,晕了过去,小半个时辰后,方才醒转过来,却是被流血的双目痛醒的。她微微一动,才发觉似是被卡在树干之间,于是急忙摸索着探了探怀中人是否有被树枝伤到,又去查他的鼻息和心跳,却是毫无生命的迹象,手脚也比刚才的更加僵硬冰凉。老实的虚竹先生和哥哥的话在她耳边响起:

“阿紫姑娘,请节哀吧,大哥已经死了。”

“是啊,阿紫,大哥已经死了,你不要再伤心了。”

“不会的!姐夫不会死的!姐夫神功盖世,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!他们一定在骗我!姐夫你醒醒啊,你起来看看阿紫啊。姐夫,姐夫······姐夫你听到了没有?阿紫在跟你说话,你应一声啊!”

那少女见大汉全无反应,忽地激动起来:“姐夫你骗人!你答应过阿朱姐姐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!现在你竟然舍我而去!阿朱姐姐有什么好?你竟然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!你不肯活着陪阿紫,却一心求死······阿朱姐姐就这么好?!好的让你宁肯赴黄泉,好的让你扔下阿紫不管,好的让你抛下兄弟不要,好的让你连荣华富贵和锦绣江山也一并舍弃了!······好!既然如此,阿紫偏不如你愿!”

说到这里,那少女面容忽地阴狠起来,明明愤恨难挡,脸上却挂着盈盈的笑意:“姐夫,原本我以为我们死后定能永不分离,所以才带着你跳崖,但你死后定会迫不及待地去找阿朱姐姐,不会再管阿紫了,阿紫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孤魂野鬼。与其如此,我宁愿让你活着!······这样,你起码还会在有生之年记得我,让我那亲爱的好姐姐在奈何桥等着吧,就这么伸长脖子望啊望,就是等不到你,嘻嘻嘻,”说到后来,那少女声音又柔了两分,笑容却扩大了一倍,“姐夫,这样子,阿朱姐姐就永远是个孤苦伶仃的游魂野鬼了。而阿紫·······”那少女露出梦幻般的表情,“阿紫死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喝孟婆汤投胎,十八年后,你先遇到的就是阿紫了。姐夫,你要等我,不可以忘了我,知道吗?阿紫今生为你所作的一切,你都不可以忘记。”

摸索着将一颗丹丸嚼碎,然后送进那壮汉的口中,又以口渡气,如此反复三次,直到那少女确信丹丸已进了壮汉的腹中。

“姐夫,这三颗续命保生丸是丁春秋那老贼的至宝,我费了好大力气偷来的,只要死后不超过三个时辰,定能起死回生,”正说着,那树杈动了一下,却是要断裂的迹象,“姐夫,阿紫不能够再陪你了。阿朱姐姐为你而死,现在阿紫也为你而死,你就不会只惦记阿朱姐姐一个了。以后······”话还未完,那树杈又动了一下,她知道不可以再呆下去,似是无限留恋,那紫衣少女轻轻地吻了一下壮汉的唇,“保重。”

又过了一个时辰,太阳刚落山没多久,气温就渐渐地转凉了。那壮汉“啊”的一声痛醒过来。他环顾四周,惊觉自己正在悬崖的一棵树干上,神情立时清明了不少。他只记得未免宋辽两国开战,自戮于群雄面前,却不想自己居然没死,而且似乎······还被抛下了山崖。二弟三弟在场,谁有如此身手可以将他二人手中夺过自己,抛下悬崖?莫非当时情况有变,皇兄背弃了他的誓言,宋辽两国仍是开战?二弟三弟若于千军万马中苦战,身边又带着不懂武功的妻子,无法分身来保护他的尸身,倒也合情合理。但不知两军开战,小阿紫又如何了?

(二)

那壮汉略一思量,若是自戮也挽救不了宋辽两国开战,自己一死意义何在?个人生死与国家利益博弈,犹如蚍蜉撼大树,简直不自量!可叹自己痴愚,竟妄想以一己之力,免去苍生之祸。到头来不仅未能避免两国开战,更酿下诸多惨剧,使至亲骨肉一一分离。

“阿朱,我真后悔没有听你的劝告,随你去边塞牧马放羊,如今纵然悔恨,又有何用!”那壮汉胸中思绪翻涌,正要跳崖自尽,忽的想起小阿紫,如今她父母双亡,依她胡闹妄为的个性,若不严加管教,必不得善终;倘若自己一意寻死,虽能落个一了百了,却实在有负阿朱所托。况且三弟虽是她的兄长,但继位为君后日理万机,恐怕照顾不周,其余姐妹皆与她不相投契,如果自己也舍她而去,当真举目无亲,孤苦伶仃。若是阿朱在天有灵,看到自己只求痛快了断,而置她妹妹于不顾,必定又气愤又难过。

“阿朱,是萧大哥不好,一时意志消沉,竟差点又做下蠢事,害你伤心难过。你放心,有萧大哥在,阿紫一定会改过向善,变成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,萧大哥向你保证,绝不会让阿紫颠沛流离,孤苦无依,萧大哥会带着阿紫去边塞牧马放羊,从此再没有种种腥风血雨,只有简朴平静。”

那壮汉小心地挪了挪,靠向枝干较粗的地方,往衣里探了探伤势,鲜血早已凝结干透,胸口的伤肉也与粗布麻衣黏在一起,稍一动作,必然刺痛;然而当他调息运功,竟发现自己内力充盈,除了伤口有些疼痛外,居然无甚大碍。

明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,为何毫无重伤迹象?又是谁,这样恨他入骨,要将他扔下万丈悬崖,连个全尸都不留?倘若两军酣战,依小阿紫的身手,又如何自保?不行,自己要赶快上去查个究竟。

于是那壮汉闭目养神片刻,继而转头审度形势,忽见一处树干上,有个鸟巢,应该是自己被抛下来时力道过猛,这鸟巢还在,可里面的鸟蛋却给打烂了。能在这样的万丈悬崖处建巢,必定是那凶猛无比的鹰隼,如今覆巢之下再无完卵,那鹰隼回来后看到爱儿幼女横死非命,不知要如何暴怒。

衡量之下,自知尽早离去为上,便忍着剧痛,震断了利箭的前半截,用来充当匕首,作为上升跳跃时的工具。如今日薄西山,再呆下去,恐怕玄冥四塞,光线一旦昏暗,极不利攀登;再者,鹰隼归巢,自己负伤迎战,即使侥幸得胜,也是个两败俱伤,精疲力竭的后果,又如何养精蓄锐,攀上崖顶?

当机立断下,那壮汉深吸一口气,仔细估量丈高后,便一鼓作气,跃了上去。他掉下的地方大约悬崖三分之一处,即使配上三弟的绝顶轻功和二弟的深厚内力,没有一刻钟也到不了崖顶,何况他负伤在身,行事更需减半。好在这大汉虽样貌粗壮,却心思细腻,在跳跃时忌用蛮劲,借助那利箭的支点省下一半气力,又时刻查看风势,尽量顺风而动,逆风而止。远看他迅捷而上,其动作真真奔逸绝尘,日下无双。两刻钟后,已然到了崖顶。却不知迎接他的是遍地哀鸿亦或寒烟衰草?

(三)

那壮汉一个纵身,跃上崖顶,离地面几丈时,他未闻狼烟嘶嚎,便知耶律洪基已然按约撤军,一干武林人士也各自离去。战事善了,宋辽两国百姓不再提心吊胆,相互仇杀,自己的牺牲总算有了一点价值。他心中略略宽慰,回望万丈悬崖,只见天边最后一缕余晖隐于沉沉暮色之中,不多时乌云四合,寒风交瑟,一片凄凉景象,不由感慨万分:我萧峰一生大起大落,想不到最后与爹一样,几死于雁门关前。但愿大哥恪守誓言,有生之年永不侵宋,相信假以时日,两国百姓定能淡忘仇恨厮杀,从此邦交敦睦,天下一家,人无宋辽之分,国无强弱之别,万物咸宁,其乐融融。如此边陲再无战事,雁门关前只留西风斜阳。

他伫立片刻,心想小阿紫必定随三弟返回大理了,日前三弟与王姑娘结为连理,自己未及主婚,耶律洪基大军已到,如今正好赶去,一来主婚,二来接小阿紫去一趟少林寺,与爹爹拜别,然后选一处偏僻地,牧马放羊,白日里策马扬鞭,看鹰击长空;夜里就把酒言欢,赏皓月千里。岂不快哉?

那壮汉看日头已落,便提气行至早前留宿的一间茅屋里,打算休息一晚再作赶路。王姑娘不懂武功,三弟疼惜她,自然脚程不快,而自己为了登上崖顶,真气消耗过多,正需要养精蓄锐几日。进了茅舍,便见他盘腿而坐,闭目凝神,将内力催至八成,略一用力,便将剩下的半截利箭从体内逼出。

两日后,那壮汉自觉无碍,便以轻功一路向南快行,不多时,只见一瘦长男子手执判官笔,与另一斗笠男子正并行交谈,不是儒雅有礼的朱四哥与善挖地道的傅三哥又是谁?那两人闻得背后有劲风袭来,交换一个神色,正打算出掌回击,只听得一声高叫,既惊且喜:“大哥!!”原来段誉早已比两人先闻得身后有人跟随,便以凌波微步迎上前去,不料还未出手,便见到那身再熟悉不过的粗布麻衣。

“大哥,我不是在做梦吧?!还是说,我日夜念经为大哥超度,佛祖终于显灵,得让我见大哥最后一面?”

“哈哈哈,三弟,这大白天的,哪来的鬼魂!你不是做梦,大哥没有死!”

“大哥没有死!这真是太好了!语嫣、灵儿、婉妹,你们快过来,是大哥,是大哥啊!”

“啊,真的是萧大哥!萧大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,这几日哥哥一直都愁眉不展,日夜为你诵经念佛呢!”

“灵儿!”

“噢······我好像说错话了,木姐姐,我们到前面去吧,让哥哥和萧大哥好好聚一聚。”

“对了大哥,既然你没死,那阿紫呢?”

“我正想问你,一行人中怎么没有阿紫?”

“阿紫······不是抱着你跳崖了吗?”

“你说什么!”

······

“你说阿紫自挖双目,还抱着我的尸首跳崖了?!”

“当日,大哥你自戮之后,阿紫妹妹非常激动,不准众人靠近你······因此,我们来不及阻止,她就······后来,游坦之也跟着跳下去了。”

那壮汉身子猛地一晃,“阿朱······我,我对不起你!我该死!”

“大哥,大哥,你别激动。阮阿姨的一双儿女都为大哥而死,若大哥还要寻死,实在太对不起阮阿姨和阿朱、阿紫两位妹妹了。”

“我辜负了阿朱的临终嘱托,不仅没有好好照顾阿紫,还害她年纪轻轻就为我丧命,我萧峰贱命一条,上天何苦要这样对我!”

“大哥,阿朱、阿紫两位妹妹不惜牺牲自己,也要保你周全,现在你平安无事,就更要爱惜自己,好好活着才是······再说,我和语嫣还等着大哥主婚呢!语嫣你说是不是?”

“段郎说得对,萧大哥,如今我和段郎父母双亡,长兄如父,你就是我们最亲的人了。”

“是啊,大哥,以后二弟的家就是大哥的家,只要大哥高兴,愿意在大理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
“好三弟!大哥有你这样的兄弟,真不枉此生!你放心,大哥星夜追来,就是要为三弟和王姑娘主婚;但是,当初我答应了阿朱,要陪她牧马放羊,所以住在大理一事······”

“萧大爷,以后的事情,就以后再说吧,如今天色已晚,众人若不想夜宿荒郊野外,还是及早赶路,免得天寒露重,伤了几位姑娘的凤体。”

“噢,还是朱四哥想得周全,三弟,那我们就先行赶路吧。”

(四)

“大哥”

“三弟,这么晚还未休息,所谓何事?”

“这么晚还来打搅大哥,是因为小弟有一事想与大哥相商。”

“噢,先进来坐。”

“多谢大哥!······是这样,我和语嫣新丧爹娘,‘子曰:父在,观其志。父没,观其行;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’。虽然孔老夫子并没有真的叫我们守丧三年,况且大理不是大宋,不受此等繁文缛节之束,然白事刚过,我和语嫣都打算为爹娘守丧百日,再行婚期。”

“三弟考虑的是。”

“所以······只能先请大哥在大理小住一段时日,望大哥应允。”

“三弟做事先替大哥着想,大哥实在感动,你行孝悌之礼,天经地义,大哥岂有不应之理?”

“这么说,大哥你同意了?!那太好了,噢,对了,我马上命人通知二哥你还在世的消息,想必二哥听后一定高兴之极,顺道请他三个月后前来参加婚礼。不过······他一听到大哥你平安无事,必定快马加鞭赶来探望大哥你了,到时候我们兄弟三人又可以把酒言欢,不醉不归,这真是太好了!”

话分两头。

“哥哥,你说打算三个月后再与王姑娘成亲?”

“是啊,语嫣和我都觉得爹娘横死,自然要守孝悌之礼,这也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话是不错,可是······要我在皇宫呆三个月啊?”

“我的爹,也是你的爹,爹娘横死,难道不应该守孝悌之礼吗?”

“我知道,可是······”

“······噢,灵儿你怕无聊啊?”

“还是哥哥最了解我了······”

“婉妹,你也来了?”

“木姐姐,你来了!”

“哥哥,我想萧大哥还活着这件事,你一定会派人马上通知虚竹先生,既然婚期还远,钟灵这小丫头又坐不住,那索性就由我和钟灵上灵鹫宫一趟吧。”

“不行,不行,你和灵儿两个姑娘家上路,太危险了,这事我会交给朱四叔去办。”

“不是啊,哥哥,呐,现在武林上的人都知道我和木姐姐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女儿,未来的大理皇帝——哥哥你的妹妹,你义弟虚竹先生呢,又是三十六岛、七十二洞的主人,丐帮和少林又与我大理交好,武林中人谁敢欺负我们?”

“灵儿说得对,哥哥,你就让我们去吧。”

“不妥,不妥,让你们两个姑娘家去,我说什么也不放心。”

“哥哥呀,好哥哥,你就答应我们吧,要在大理皇宫呆三个月,想想就闷死了。”

·······

“微臣参见世子。”

“哎呀,朱四叔你来就最好了,呐,婉妹和灵儿吵着要去给二哥报信······”

“刚才的话,微臣都听见了,其实灵儿姑娘说得不无道理,若是世子不放心,不妨让微臣陪两位郡主上灵鹫宫一趟。”

“是呀是呀,朱四叔都发话了,哥哥你就让我们上灵鹫宫一趟吧,听说缥缈峰终年云雾缭绕,盛产雪莲,那里的葡萄呢,又甜而不腻,肉厚汁多,还有还有,传说天山上有大雕啊,不善飞却善跑,灵儿好想见识一番啊!哥哥~~你就让我和木姐姐去吧!”

“真是服了你这鬼灵精了,既然你们以三敌一,哥哥又岂有不输之理?”

“啊,哥哥你这是答应啦?太好了太好了,木姐姐你说是不是?”

(五)

“木姐姐呀,我们出来好几天了,你怎么老拉长个脸不理人?”

“我向来如此,你觉得闷,自己去玩好了,干嘛来说我的不是?”

那钟灵平素调皮惯了,众人又宠爱她,木婉清虽然一向冷言冷语,但到底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深厚,说话不会如此刻薄,因此这钟灵乍听之下,火气一上,突然赌气从小路上跑了开去。

朱丹臣一看,真是哭笑不得,木姑娘对世子用情至深,此番出来,只为逃避心中纷扰,钟姑娘这样说话,不等于戳她伤疤么?也难怪,灵儿姑娘天真懵懂,自然不知此中深意,却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哩。

“郡主,属下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。”

“钟姑娘不谙世事,说话没有轻重,但微臣相信,刚才姑娘是关心郡主,才开口询问,也许言语不当,冲撞了郡主,但望郡主念在比她年长几日,勿往心里去。”

“你先把她找回来再说,这臭丫头专爱往稀奇古怪的地方跑,越危险她越喜欢,到时候出了差池,哥哥又要来怪我。”

朱丹臣听罢会心一笑,言语道:“那就劳烦郡主先在前面茶寮休息片刻,等属下将钟姑娘带回,再一起上路。”

说罢沿小路寻去,找了一刻钟,却没有踪迹,心道:钟姑娘虽然年轻贪玩,可她走了没一盏茶功夫,按脚程,理应半刻钟内赶上,如今不见人影,是何缘故?倘若真出了什么意外,那就麻烦大了。

另一头。

“娘,这儿有个姑娘昏倒了。”说话人样貌稀松平常,甫一开口,却是洋洋盈耳,‘语若流莺声似燕’,又如美玉落珠盘,三分清脆夹带两分柔和;再看她穿着,纶巾素袍,分明作书生打扮,一袭白袍,虽无珠翠映辉,但若皎月披华,双目含笑,眉间隐隐然有一股书卷清气。

那妇人接口道:“我看她左脚肿胀,想是被什么毒物咬伤所致。”

听到此处,那书生打扮的人上前一步,掀开裤管一看,不由神色凝重:“娘,这位姑娘中的是蛇毒,看情形是被五步蛇咬伤,已有片刻,若不及时救治,恐怕······”

“既是如此,救人要紧。”

“可是娘······万一因此官兵追到······”

“云儿,爹和娘平常是怎么教你的?”

“娘您误会了,并非云儿贪生怕死,是云儿怕医治这位姑娘,延误赶路,万一被官兵追到,连累娘您······”

“哈哈哈,云儿,你忘了我们是怎么逃出上京的?”两人相视一笑。

那书生释然道:“娘说得对,是云儿多虑了。”说罢从行囊中取出一壶清水、一块丝帕、几枚银针、一把匕首。

那妇人坐在一旁看她施救,心想:果真天命也!小时候这孩子不肯学医,却喜欢假扮别人,长大后亦是觉得有趣,第一个学的就是易容。当初我夫妻二人只觉得是胡闹妄为的小把戏,如今却救下我们母女一命。佛祖在上,弟子总算明了何谓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”了。

不多时,只听得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却是钟灵被那匕首剜肉所致,“啊,好疼啊,疼死我了,你在干什么!!”她一醒来,就见有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将她大腿割得血肉模糊,不由又惊又惧,大力想要挣脱。

“姑娘切莫乱动,你中了蛇毒,在下刚刚替你放血,现将腐肉割去,否则毒液一旦流经体内,恐怕废腿事小,不出一刻钟,便要呜呼哀哉,与你的列为祖先共聚天伦了。”说也奇怪,刚刚还声如涓涓,如今开口,却是一个略显低沉的年轻男声。

“原来如此,是我错怪公子了。啊!好疼!”

“剜肉之痛非常人能够承受,姑娘你且咬着衣襟,我将腐肉尽快剔除。”

却说朱丹臣本来遍寻不着,正暗自心焦,钟灵一声尖叫,让他又喜又怕,喜的是终于找到人了,怕的是她出了什么大祸,自己营救不及。于是施展轻功,几番腾跃之下,却见钟灵满脸苦痛地倒在地上,衣服血迹斑斑,而一年轻男子正拿匕首对她大腿剜肉。这连番变故,让平素沉稳的判官笔也失了方寸,大怒之下,足未点地,已然发出一掌,将那“恶徒”击倒在地。

(六)

却说这判官笔救人心切,未及落地,左手已从半空直劈下来,又快又准,将那人打得口吐鲜血,昏迷不醒。

“钟姑娘,你没事吧?属下救驾来迟,罪该万死。”

“哎呀朱四叔,你别请罪了,快点先救人吧!刚才灵儿被毒蛇所伤,幸得这位公子仗义相救,才保住一条小命。”

那朱丹臣一听,立刻懊悔不已,忙从身上摸出一颗丹丸给他服下,又看那老妇一脸焦急,便宽慰道:“这位大娘,朱某刚才一时情急,失手将公子打伤,但出掌之时,已发觉公子毫无内力,心知此中必有蹊跷,因此只用两分内力想将他逼退即可,岂料公子专心救治,竟未闻劲风扑面,朱某想要收手,终是迟了一步,险些酿成大祸。”

那妇人看爱女被伤,心中气愤不已,所以不管朱丹臣如何赔罪,就是不理不睬。好在半刻钟后,那人幽幽醒转,这才稍解脸色。

“阿坤,阿坤你醒了!谢天谢地,真是佛祖保佑!你觉得怎么样?背上还痛不痛?”

“娘······我没事了。”
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,否则······”

朱丹臣看他醒来,连忙作揖赔罪道:“这位小兄弟,朱某一时不查,误将恩人当恶徒,失手打伤了你,请受朱某一拜。”

“朱大哥,快快请起!一点小误会,何须行此大礼?刚才大哥救人心切,也是情有可原。那位小姑娘中的是五步蛇毒,我已放血割肉,总算保住性命,但此毒毒性强烈,完全根除恐怕尚需时日,这里有几颗清火消毒丸,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,七日后余毒尽解,”说着转向钟灵道:“姑娘,一个月内需卧床静养,千万不能走动,左腿切莫碰水,食物清淡为宜。如今我已无碍,就此别过。”说着便挣扎起来,与那老妇转身离去。

朱丹臣思量道:这毒听来甚是可怕,我和木姑娘对医术一窍不通,万一中途起了变故,如何是好?不如央求那小兄弟同行,沿途也好有个照应。因此急忙上前呼喊道:“小兄弟,小兄弟且留步。”

“这位大哥,可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?”

“实不相瞒,刚才小兄弟说钟姑娘余毒未解,需静心调养,可朱某不通医术,担心照顾不周,中途万一起了什么变故,钟姑娘千金之躯,倘若稍有不慎,朱某恐怕万死也难辞其咎。”

“原来如此,朱大哥过虑了,其实只要按照小弟刚才所言,钟姑娘必定平安无虞。何某一介书生,此番上京······”

正待婉言回绝,那老妇却接口道:“阿坤,所谓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我们既然救了人家,就要把人家彻底医好。反正上京路途遥远,何况离开考尚有时日,也不在乎多耽搁十天半个月的。”

原本这人打伤云儿,她不愿同行,但转念一想,此人武功高强,一路同行,不仅能作身份上的掩护,若是遇到紧要关头,也有帮手,不至束手待毙,反倒是个依靠。

那朱丹臣听她答应,面露喜色,忙弯身行礼道:“老太太深明高义,朱某感激不尽。”

这木婉清等了二刻钟,终于面露焦色,正要起身进林寻找,却见朱丹臣背着钟灵向她走来,身后还跟了一老一少两个。

“朱四叔,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看钟灵面色灰白,衣服血迹斑斑,连忙走上前去查看,“钟灵,你的左腿怎么了!”

“木姐姐,我没事。刚刚被一条可恶的五步蛇咬伤,幸好这位公子路过,救我一命。”

木婉清掀开她的裤管,看她左腿肉可见骨,伤口蜿蜒狰狞,当下自责万分,轻握着钟灵的双手道:“灵儿,这次是木姐姐害了你。我心情不好,却将脾气发在你身上,害你受苦。你若要打要骂,姐姐绝不还手。”

“木姐姐,别傻了,要不是你每次替灵儿善后,灵儿哪有福气活到现在?”

这五人在茶寮休息片刻,商议先找一处客栈,让钟灵静养,等到七日一过,再雇一顶软轿,一同上路。

这日晚饭过后,朱丹臣与何云在客栈的雅间品茶,两人以书友互称,甚是投契。

“对了,朱大哥,小弟冒昧问一句,未知三位此去何方?”

“噢,说到去的地方呢,也算何公子你的本家。”

“大哥此话何意?”

“我们要去的地方名叫灵鹫宫,位于天山缥缈峰上。那里有位虚竹子先生,医术高明非常,倘若公子不弃,何不同路而行?到时相互切磋技艺,岂不美事一桩?只是那缥缈峰位于西夏边境,此去路途遥远,若按正常脚程,恐怕尚需一月。”

这书生略略思索,心道:西夏与大辽素来不和,倘若我们避于西夏,也许可以躲过一劫。因此向朱丹臣拱手笑言:“何某自幼在家修习圣人之道,从未出过远门,此行权当历练,既然大哥出言相邀,小弟哪有推却之礼?”

(七)

却说众人结伴而行,一路欢声笑语,好不热闹。那钟灵行动不便,朱丹臣便雇了四个脚夫让她坐在软轿中;不出两日,这丫头便怨声载道,直喊无聊苦闷,不得已只得将软轿改为软椅,前后两人抬着,方便她四处张望,与众人打趣说笑。

如此行走一月有余,终于来到西夏边境。那虚竹得知众人到来,连忙开门迎接,见钟灵坐着软轿进来,不由开口询问。

······

“如此说来真是奇迹,若非这位老夫人口渴劳累,要去茶寮歇脚,两位也就不会穿过小树林,碰到钟姑娘了。”

“的确是巧事一桩。当时在下和家母正赶往京城,家母口燥腿乏,我便向人打听,说穿过前面的小树林,就有一家茶寮,可巧在那里碰到钟姑娘被毒蛇所伤,昏倒在地。”

“阿弥陀佛,可见冥冥之中,上天自有安排。”

那妇人看虚竹双手合十,姿态恭敬,神色虔诚,不由地问道:“听公子口气,莫非也是个在家修行之人?”

“不瞒夫人,在下自幼深受少林深恩,只是因果种种,如今已是尘世中人,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,有负师傅所望,实在惭愧,惭愧。”

“梦郎······”李清露看他又感怀身世遭遇,正待温言相劝,那虚竹却率性一笑道:“梦姑啊,我自幼在少林长大,所以不免口出佛语,其实并无感伤,因为红尘之中有你相伴,虚竹早已此生无憾。”众人看他二人你侬我侬,皆露出羡慕神色。

何夫人又接口道:“刚才得知公子出身少林,老身和犬儿虽久居边陲,但早就听闻少林佛法精妙,未知肯否赏脸赐教一二?”

虚竹一听,连忙摆手道:“不成,不成,说到赐教,在下是万万不敢的。”

“公子又何须自谦?老身久居边陲,未得机缘与少林高僧谋面,一直引为憾事。公子推辞,莫非嫌弃我是个妇道人家?

“不是,不是!何夫人千万不要误会!不是在下推辞,而是的确佛法低微,所以未敢口出狂言,以免害人害己。不过,在下有一义弟,自幼与人辩机,佛法精深······只可惜现在身在大理。”

“哈哈哈,虚竹先生,你可知朱某此行所谓何事?”

“对呀,朱四叔,你和钟姑娘、木姑娘远道而来,所谓何事?”

“我家世子不日将与王姑娘结为秦晋之好,特请虚竹先生过府,喝上水酒一杯。”

“你说三弟要和王姑娘成亲了?这真是太好了!何夫人,刚才我说的义弟呢,就是这位朱四叔口中的世子。”

那朱丹臣捻胡笑道:“所以如果夫人与公子不嫌路途遥远,何不再次结伴而行?况且夫人可能有所不知,少林百年清规,从不接见女眷。但我大理就不同了,我大理笃信佛教,遍地寺庙,天龙寺,保国寺,宝定寺······老夫人想去哪里参详就去哪里参详。令郎日前所救,实乃大理镇南王郡主,她哥哥不日就要登基为帝。况且公子不仅救下郡主一命,更日夜悉心照顾,我大理上下自当感恩图报。再说公子开考日远,何不来大理小住几日?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
虚竹正愁没有主意,听后欢喜道:“朱四叔如此安排甚好,何夫人就与我们一道同行吧!啊,对了,钟姑娘,你先坐着,让在下替你号一号脉。······嗯,脉象充盈通畅,沉稳有劲,余毒尽解。何公子果然好医术!恭喜姑娘,你完全康复了。”

“虚竹先生,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?”她话才出口,人就跟着跳起来,可见这一月的软椅生涯,着实把她憋坏了。众人见她不停来回走动,仿佛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般高兴,又是好笑,又是欣慰。

“诸位舟车劳顿,兰剑已吩咐厨房备下酒菜,请诸位随我入大厅用餐。”不须提,这酒席之上,众人自是开怀尽兴,这一厢笑意盈盈,那一头软语莺莺。

(八)

当晚酒足饭饱之后,朱丹臣将虚竹夫妇请进内阁之中。

“朱四叔,你屏退左右,所谓何事?”

“萧大爷日前正在我大理镇南王府作客。”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张大红的喜帖,上书主婚人“萧峰”两字,又有新郎“段誉”,新娘“王氏”。字迹秀丽潇洒,正是段誉亲笔所书。

“你说什么!萧大爷?!你说······你说·····你的意思是,我大哥没死?!”

“朱某前来,此其为一。”

“太好了!我大哥没死真是太好了!梦姑啊,我大哥没死,我大哥没死!我们立刻南下大理,与大哥不醉不归!”

“哈哈,虚竹先生请稍安勿躁,几位姑娘刚到灵鹫宫,正是马困人乏,恐怕需要休养几日;况且缥缈峰上云蒸霞蔚,我等一行也大有游历之意。”

“朱四叔说的是,梦郎,那我们就先带几位饱览一下峰上景色,五日后再行出发,你看如何?”

“既然如此,一切就依梦姑所言。”

五日后,虚竹夫妇、梅兰剑竹并木、钟几位一行,南下大理。因顾念女眷,浩浩荡荡走了一月有余,终于到达,此距离婚期尚有三日。

当晚三兄弟重聚首,自是把酒言欢,不醉不归。

······

再说大理王府,婚期将近,凡邦交友睦之国并昔日武林同道纷纷前来祝贺,一时宾朋如云,门庭若市。段誉终日叩首作揖,无暇他顾。

这日,他正稍有余闲,打算小憩片刻,门外又有侍卫通报说有贵客到访,心下再多烦闷,也只得起身相迎。

却见来者龙眉凤目,一身貂裘胡服立于门前,与那园中草木颇为相合,身姿修长挺拔,神态肆意从容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粗犷之气。

段誉心下暗赞一个好,又疑惑道:此人奇装异服,不似中原人士,又素未谋面,不知何故到访?面上仍是恭恭敬敬,拱手施礼道:“看阁下打扮,想必远道而来,未知兄台高姓大名,还望赐教。”

那人闻声轻笑道:“世子不须多礼,在下完颜阿骨打。多日前与世子一同抗辽,相救我好兄弟萧峰。只因当日情况危殆,各人来去匆忙,所以世子对在下没什么印象。”

段誉一听,隐约想起前事,于是收起虚礼,真诚道:“原来是相救我大哥的恩人!完颜兄,快快请进!”又亲自将他引入厢房。

出了房门,却折身向萧峰房中行去。

“你说完颜兄来了?!”

“正是当日相助大哥脱困的完颜阿骨打。我本以为他得知大哥在世的消息,特意赶来看望,可与他交谈半日,却从未提起。”

“这就怪了,你大理与女真素无相交,他既不知我活着的消息,又为何千里迢迢赶来祝贺?”

“小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,所以才来找大哥相商。”

“三弟你也无须多虑,完颜兄弟侠肝义胆,此行应该没有恶意。”

那段誉也认为多想无益,正要出门,忽然高叫道:“大哥,你说,他会不会······会不会看上了语嫣?否则我与他素无交情,他为何不远千里赶来参加婚礼?对了,对了,一定是这样!语嫣美若天仙,就算当时情况混乱,但一见之下,又岂能再忘?”

萧峰看他胡思乱想,无奈摇头,不作言语。又看他疯魔似的自言自语:“不成,不成!我段誉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语嫣周全!管他是什么女真酋长还是武林高手,绝不会叫他的奸计得逞!”

“哈哈哈,王姑娘,你听得此言,可以放心嫁给我三弟了。”

“什么?大哥你说语嫣在门外!”说罢急步奔出,正见到那天仙似的女子含笑看他。

只见她轻轻抬手,为段誉擦去额头的汗珠,又柔声开口道:“今得段郎一言,语嫣生而无憾,死亦无悔。”

(九)

萧峰看他二人情意绵绵,心中苦涩:二弟三弟皆得佳偶良缘,今生再无别离之忧,共枕之患;而自己生不能与阿朱携手,她死亦在孤坟中独眠。阿朱,你可知没有你,萧大哥这只孤雁恐怕今生再无暖巢可栖了。

他心中既悲且凉,便欲独自转身回房,却在回身的一刹那,不知怎的,脑海里闪过一张稀松平常的脸。这张脸,与阿朱一样易了容,与阿朱假扮小和尚一样稀松平常。他见到这张脸,不过是昨天的事情。

当初,虽与阿朱相处时日不多,但为了调查大恶人的身份来历,几乎总是乔装出行,因此对易容术十分了解。只一眼,他便看穿此人是个乔装的女子。当下心中微起波澜,旋即又自嘲道:“萧峰,你在痴心妄想什么!难道你期望面具后面,会是另一个阿朱么?”

他本想叫三弟防范此人,但终于没有开口;又想私下借着名义揭了她的真面目,又怕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徒增伤感。因此晚饭时只是极为平常地拱手喊了一声“何公子”便不再言语。

“语嫣,你多吃点,明天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了,忙累得很,我怕你受不住,吃完了就早点回房休息。到寅时,喜娘会来房中替你梳妆打扮。”

只见钟灵撅嘴道:“哥哥啊,要不要寅时这么早?王姑娘天生丽质,容姿绝丽,哪还用早起打扮!”

“怎么?灵儿你不乐意啊?”

“当然不是了,灵儿和木姐姐当然愿意陪王姑娘梳妆,只是觉得早了点嘛。”

“哎,中原习俗如此,哥哥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
“我们是大理,又不是大宋,为什么还要守那些繁文缛节啊?”

“我大理虽是南陲异族,但毕竟是皇族。皇室婚礼,自古都是隆重为先,恭敬为后。所以反倒效仿大宋,不仅要贴喜联,还要拜高堂。”

那钟灵想起前几日朱四叔反复温习的婚礼程序,不禁头痛道:“哎呀,要是以后我成亲也这么麻烦,才不嫁人呢!”这话说得众人开怀大笑。

正在此时,一个声音插进来道:“钟姑娘天真无邪,实在可爱。”

钟灵听那声音低沉端正,当下脸色微红,又禁不住好奇心,向那帷幔处张望,只见来者龙姿凤态,目若秋波,正含笑地看她。钟灵被他看得心口一突,脸色也唰地一下转为酡红。

朱丹臣捻胡笑向段誉,耳语道:“世子可放心了,看来完颜兄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”

······

却说正喜之日,一对璧人立于堂中。新娘一身凤冠霞帔,衬得人冰肌玉骨,金色流苏下,一张娥眉绛唇脸,宛若清水芙蓉;新郎头戴龙珠金冠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玉面堂皇,好不清俊潇洒。

礼堂两侧贴着大红的喜联,上书:

   双 并

   宿 叶

   双 并

   飞 枝

   双 并

   栖 蒂

   蝶 莲

正是段誉手笔。

酉时刚过,只听朱丹臣手执礼册,面色工整,唱诺道:

     一叩月老赐良缘

  二叩高堂福泽满

  青庐对叩共婵娟

  赚得三生姻缘签

那王语嫣和段誉跟着他的唱词依次跪拜天地高堂,正待朱丹臣喊“礼成,送入洞房”,门外突地起了骚动。

段誉父母双亡,伯父早已出家,因此高堂之上,独坐萧峰一人。他本就高大威猛,又坐在上头,自然比别人早一步发现异样,于是赶将出去。

来者约莫二十人左右,皆着契丹官服,见到萧峰,先是愣住,继而大吃一惊道:“萧大王!你没有死!”

“不错,萧某侥幸存活,未知几位前来,所谓何事?”

“启禀萧大王,数月前,吾皇被逼退兵,虽万民感佩萧大王功德,但吾皇心中耿耿,于返京路上,积郁成疾,萧太后急招我大辽名医悉数进宫,仍是毫无起色。太后心焦,遂向民间求访,其中一名御医便向太后推荐了一名民间大夫,称此人妙手回春,药到病除。不料吾皇病情非但没有起色,反倒更加沉珂难治。太后一怒之下,下令将这两名恶徒株连九族,目前尚有两名女眷脱逃在外,我等追查至此······”说罢看向堂中的书生。

听到此处,他心中已有计较,便暗暗移动步伐,将那来人挡在路前,拱手道:“此事全由萧某而起,萧某自当一力承担,希望各位官爷切莫再牵连他人。”

那人摇头道:“萧大王得万民敬仰,小的不敢造次。恳请大王莫要为难我们,让属下将这两人带回去交差。”说着几十人正要冲进去抓那母女,却被萧峰一掌震开。那双冷电似的双目环顾契丹众人,闪着一贯的威严,摄人心魄。

就在同一时刻,段誉救人心切,便以凌波微步将何云母女送至二哥身边,劲风过后,待周围众人回过神来,却都愣在原地。那女子看面皮被劲风扫落,心下惊慌,“啊”的一声喊出来,声音清越可人。

萧峰不禁回过头去,却见着一张朝思暮想的脸,当下飞奔至书生面前,一把将她用力抱住,口中呼喊道:“阿朱,阿朱,真的是你!原来你跟萧大哥一样没死!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
那女子被搂得几乎断气,大咳起来,萧峰这才将她松开,仔细瞧她的脸,一瞧之后,却突然将她推离:“不,不,你不是阿朱,你不是阿朱!”

契丹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,看大堂众人心神涣散,便打一个手势,悄悄围作一团,想将何云擒杀,那萧峰虽明知她并非阿朱,但整件事因他而起,况且这女子容貌肖似阿朱,因而做不到有人伤害她而无动于衷。于是一个箭步上前,将她护在身侧,朗声道:“回去告诉耶律洪基,想取这位姑娘性命,除非先杀了萧某。”

(十)

却说萧峰话刚落地,那段誉急喊道:“大哥小心!”一边施展少泽剑将那书生手中的匕首击落,心道:可千万别误伤了这位姑娘。莫说她容貌气质与阿朱妹妹有八九分神似,就算只像一分,依我大哥的性情,也绝不容别人伤她一丝一毫。

那萧峰回过头去,却见一柄匕首已被折成两段,他稍一巡视,以内力从契丹兵手中吸过一把长剑,递到书生面前道:“莫说你族人无辜因我枉死,就算是杀父之仇也不共戴天,更不要说你们母女从此有家难回,漂泊天涯,孤苦无依。你恨我,也是应该。倘若杀了萧某,能解姑娘心头怨恨,萧某绝不还手。”说罢将那长剑递到何云手中。

那女子看着手中的长剑,不觉愣住了。她怎样也没料到,这大红的喜堂上高坐的,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;她怎样也没料到,这杀父仇人竟为了她与大辽为敌;她怎样也没料到,眼前的杀父仇人竟甘愿赴死。

这一柄长剑宛如千斤,叫她手不能提,又使她心乱如麻:一方面,若论情感,她应该杀了此人,毕竟如果不是他逼迫辽帝撤军,辽帝就不会积郁成疾,她父亲也就不会因此被招进皇宫,后事种种也就不会发生,自己的三十多位亲人更不会无辜惨死;可是另一面,她又深知此人至仁至义,所作所为皆为避免两国纷争致使生灵涂炭而已,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,他何错之有?

她拿着长剑,一步步向萧峰走去,却觉得每走一步,都仿佛心肠上有一根绳索,将她牵扯得阵阵发痛。她走了片刻,忽然向天跪了下去:“尊耶,仁义两难全,云儿不孝,不能为您报仇雪恨,有负您的养育之恩。”说罢倒地大哭起来。

那萧峰心下一震,他自幼长在大宋,“天地之行人为贵,人之行莫大于孝。”凡为人子女,孝当竭力,夙兴温请,这是天之经、地之义,更不要说父母横遭杀害,焉有不报仇之理?他上前一步将何云扶起,问道:“云儿姑娘,你可知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?萧某间接害死姑娘一家,姑娘何以不忍杀萧某?”

那女子抽泣道:“你侠义为怀,将宋辽两国化干戈为玉帛,云儿不该将杀父之仇怪罪到你头上。更何况,我娘常对我说,‘一切皆虚幻, 一切行无常,生者必有尽。’逝者已矣,纵使云儿将你杀了,又于世何补?”

那妇人双手合什道:“阿弥陀佛,人生若寄,爱别离,怨憎会,撒手西归,全无是类。”

“善哉善哉,世间无常,国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阴无我,生灭变异,虚伪无主,心是恶源,形为罪薮,如是观察,渐离生死。女施主既已万象皆空,何不随我皈依天龙?”

众人向声源看去,只见保定帝一袭袈裟,缓缓向堂中走来,段誉喜地迎上前去,喊道:“伯父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呵呵,清远禀告说,有契丹人在你婚宴上捣乱,伯父修为尚浅,挂念誉儿安危,是以出来查看究竟。却见这位夫人佛缘深厚,故而想请夫人随我去天龙寺修经悟道。”

那何夫人向保定帝施了一礼,看向爱女道:“云儿身在尘世,当慎始如终,切记,切记。”又望向保定帝道:“老身心向佛门,如今尘缘已了,可即刻动身。”

那何云虽万般不舍,却不能开口挽留,便搀着母亲,将她送至门口,待到回身,萧峰见她整个人摇摇欲坠,一幅气力将近的模样。某一天的雨夜,阿朱也是这样在他怀里面无人色,渐渐失去温度的。他看得久了,渐渐将阿朱和眼前人重合起来,不禁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,将她抱至软榻上,口中喃喃道:“阿朱,阿朱,你不会死的!萧大哥不会让你死的!”一边说,一边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。

段誉回过身来,惊吓道:“二哥,快!大哥走火入魔了!云儿姑娘毫无内力,大哥这么个输法,不出一刻云儿姑娘当真要死了!”

(十)

众人看萧峰走火入魔,都十分惊讶。他天性豪迈,遇事又冷静自若;想不到阿朱之死对他打击如此巨大,今日只为避免悲剧重演,便失去控制。

却说段誉与虚竹二人,既要从大哥手中抢过何云,又不能伤害二人分毫,自是十分棘手。大哥清醒之时,已是遇强则强的绝顶高手,就算他二人联手,恐怕一时半刻也难分胜负,更何况如今神志不清,即便想要靠近半步,亦属不易。

那段誉心下懊恼:六脉神剑只会取人性命,北冥神功专吸人家内力,凌波微步又只能用来逃命,可这三样,哪里能用在大哥身上?他腹热心煎,反倒急中生智,不从萧峰下手,疾奔上去,向虚竹道:“二哥,你内力深厚,快快打通这位姑娘的任督二脉,打通后我马上以凌波微步将她带走。”如此一部分内力直接融入她体内,将来有自保余地,也不算大哥出手伤她。

片刻后萧峰醒转过来,见众人都围着他,不禁茫然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

段誉刚刚将何云送至厢房静养,出来看到萧峰无碍,一面擦汗,一面欣慰道:“大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!刚才你走火入魔,拼命给云儿姑娘输内力,险些酿成惨剧。”

······

那萧峰自知走火入魔后,险将何云杀害,心下惧怕非常。似乎冥冥之中有股天意,叫他成就个永世孤鸾之命,否则为何自己身边的每个女子都没有好下场?如果今天不是有二弟三弟这样的绝顶高手在,那何云免不了又是个珠沉玉碎的下场。

他虽如此作想,但瞧见这女子花容憔悴,一幅枯槁之象躺在床中,神色郁郁,又起内疚之心,于是衣不解带在旁照顾,这是道义上的责任;另一面,这女子与阿朱容貌像了八分,看着她,就像看着阿朱,这是感情上的私心。想当初阿朱假扮小和尚,被镜片击中后,也是这般的虚弱,也是这般的由他照顾。

他自知将这女子当做替代品不公,可是试问天下有情人,倘若你痛失爱侣,且爱侣正因你而死,有一天,出现一个容貌气质肖似的人,你能将她当做陌生人,视为无物吗?你不会想珍之爱之惜之,以弥补遗憾吗?

却说那何云得众人悉心照料,又有萧峰一些内力做底,三日后已然康复,众人难得欢颜齐聚,正闲话家常。忽然,门外有侍卫跌跌撞撞,高叫着奔进来。

朱丹臣在门口不悦道:“何故如此惊慌?”

那侍卫面皮惨白道:“启禀世子,辽国萧太后发布懿旨,称即日起捉拿卖国逆贼萧峰,哦不,是萧大侠,连同何云母女。斩杀萧大侠者,得黄金万两,赐封南院大王一职;斩杀何云母女者,得黄金千两,赐骠骑大将军一职。若有他国敢留见此三人者,皆与大辽为敌。另据传言,耶律洪基已集结三军,似有南下征伐我大理之意。”

段誉不日就要登基为帝,自然懂得为政之道,听后拿起酒碗喝了一口,笑道:“诸位不必惊慌,所谓唇亡齿寒,我大理地处南陲,间有大宋相隔,他辽国要取大理,必先踏平大宋。朱四叔,劳烦诏命学士院,令其撰青词一篇,以祁我大理国泰民安,再传我令,着大理子民各安其居、各乐其业,勿用惊悸不安。”

但见萧峰面色凝重,心道:“辽国狼子野心,他一恨我夺他大志,二恨我擒他之辱,三恨我阻他宏图。便偏要拿我作攻宋的理由,一来使我苦心白费,二来使我仁义难全,三来使我再无立足之地。这耶律洪基好狠的心肠,分明要逼我三人立时自尽。可惜他看错了人!我萧峰一生顶天立地,绝不受人胁迫,更不会因此自尽!”

(十二)

这便是萧峰了,越是情况危殆,他便越是冷静自持,何况当初就因操之过急,以致阿朱惨死己手,此等教训铭心刻骨,当毕生难忘。

他思量片刻,向段誉开口道:“既然懿旨由萧太后拟定,据此推测,那耶律洪基定在大病中,不得起身理政,所以三军集结之言,恐怕只想恐吓大理百姓,好将我尽快逐离罢了。但他国来犯,兹事体大,不能仅靠你我推理之言,所以三弟你先派人去往辽国打探虚实,以备不时。”

段誉点头道:“大哥言之有理,朱四叔,劳烦你和傅三叔即刻北上大辽,分明真假。”

那判官笔道了声“微臣遵旨”,便拱手退下,自与傅思归商量去了。

原本饭桌上欢声笑语,一经此事,众人皆面色凝重,惟萧峰一人,神色如常,但看他从容饮酒,行若无事,端的是处变不惊,临危不乱。那段誉本就佛心乐天,一看之下豁然开朗,心道:“是非不可留,事去心随空。管它南征与北伐,何妨笑向杯中酒!”

于是起身向众人道:“前事未可知,大家又何必愁眉不展呢?来,大哥,三弟先敬你一杯!”

“好三弟!大哥今日与你不醉不归!”

在座中,男儿个个豪情,女儿个个剔透,不多时,众人渐渐放怀痛饮,不作他想。

晚饭后,那何云来到天龙寺,与何夫人将今日发生之事一并道来。

“娘,倘若我们母女继续留在大理,不免有宵小之徒为求名利,前来骚扰,弄得世子府鸡犬不宁。天欲祸人,云儿非畏生死,却不能累及无辜,叫大理有池鱼之祸。”

何夫人听后道:“云儿深明大义,娘十分欣慰。”正要与她一道向方丈辞行。

那本尘(即保定帝)拦住二人道:“自度,法性本来空寂,不为生死所绊。”

何夫人听罢顿觉开明,口吟道:“前世种种,皆为因果,生死涅盘,不应分别。阿弥陀佛,多谢师兄提点。”

本尘又接口向何云道:“姑娘你一片赤忱,宁从此流离失所,也不愿牵连大理,老衲感怀在心。但请姑娘听本尘一言,钟姑娘得两位相救,如今两位有难,我大理国自当感恩图报,这是为人道义;你娘年事已高,又佛缘深厚,自当潜心清修,而非奔波天涯,这是为人情理。佛门清净地,无陈规世俗之累,两位不必思虑过多,只要安心留下即可。”

······

夜色清凉如水,庭中草木翳翳。萧峰心下赞叹道:大理四季如春,果然风光旖旎。怪不得段王爷与三弟都喜好吟诗作对。正想着,那园中忽然起了一点动静。

萧峰抬眼看去,见着那女子正低头走路,神色沮丧,看上去一身是愁。她本来生的俏丽,华若三春之桃,又腹有书卷清气,素若九秋之菊。如今双眉不展,杏眼黯然,不禁迎上前去:“云儿姑娘,在下看你忧心忡忡,何事如此?”

那何云正暗自伤感今后独身漂泊天涯之苦,忽然听得耳边有声,将她吓了一跳,又见萧峰似乎早就等在门外,惊讶道:“萧公子深夜在我房外,可有要事?”

萧峰开门见山道:“实不相瞒,萧太后如今下了懿旨,你我恐怕不能在大理久留。此事全因我而起,萧某难辞其咎,是以想请姑娘和夫人与我一道同行。”

何云听后怅然道:“我刚刚从天龙寺回来,本尘大师劝我和娘安心留在大理,我娘年事已高,的确不适合在外奔波,可是我却不能,倘若为了护我性命,连累大理许多无辜侍卫性命······云儿实在于心难安。”

“姑娘和萧某所想一样,既然令尊已决意留在天龙寺清修,我们也不便打扰。”

那何云忽的转头看他道:“萧公子,我和你口中的阿朱很像吗?”

萧峰想不到她突然转移话题,顿了一顿,仔细看她,尔后道:“确实有八分像。”

“那么公子前日所为及今日种种,无非是将何云当作替代品,是与不是?”

萧峰听她说中私心,只好默然不应。何云继续道:“虽然萧大王你武功高强,又是盖世豪杰,可是我何云却偏偏不想与你同行,更不愿让你保护!”说罢便转身回房。

可怜萧峰一共只遇着三个女子,康敏对他是因爱生恨,阿朱对他是全情付出,阿紫对他是纠缠苦恋。此三人者,皆为痴爱。因此对他无不温软细语,千依百顺。何曾遇着过这样冷言冷语的女子?他对感情没什么丰富经验,更不懂小儿女心思,所以这何云的反应叫他百思不得其解。苦想之下,也只能解释为“恨杀父弑族之仇,怨天涯漂泊之苦”这一桩了。

(十三)

那何云进得门内,心道:“我这是做什么!莫非脑子发了昏?居然计较起他过世的妻子来了?我与那阿朱容貌肖似,他爱屋及乌也无可厚非。我怎的鼠肚鸡肠?萧大侠说这话也是人之常情,我何故口出冷言?”她后悔自己逞了口舌之快,便羞愤得立时回房,只觉自己心跳加快,脸儿发烫,浑身都有股奥热之气,约莫是懊悔非常所致,便猛灌了两口茶,平息下丹田的躁动。

她也想不透自己的所作所为,当下最明智的做法,无疑是跟着萧峰浪荡天涯。想到此处,她忽地涌出些莫名的情绪,似甜蜜,似欢腾,似雀跃,一想到自己将与他朝夕相对,便止不住地眉眼含笑;可一转念,想到他日日看着自己,不过是怀念故去的妻子,却又不自觉地恼怒苦涩。

她自己也不晓得这种情绪从哪里来,明明渴望与他一道同行,但他真的说出来,却不自觉地口出恶言;一想到日日与他朝夕相对,明明心潮澎湃,转眼又悲从中来。

她试问自己,这人害得你与父亲阴阳相隔,自己飘泊天涯,为何不恨?恍惚间,她忆起一些不以为意的往事。那是两年前的一天,她跟着爹爹去南京出诊,远远地,她看到一个端正伟岸的背影骑着骏马从巷子的另一头飞驰而过,接着平静的小巷起了喧哗,众人口中高呼着“萧大王”蜂拥而去。

她从小生在契丹,自然最仰慕那些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,萧峰于千军万马中生擒叛军首领的英勇事迹契丹哪个不晓?她又听说萧峰为政后清廉正直,对待百姓一视同仁,不分汉辽亲疏。

哪个少女不怀春?她听说契丹出了这样一位盖世英雄,也不免生出过许多绮思遐想。于是她拉着爹爹,也想挤过去一睹萧大王的风采,可惜那背影似乎有急事要办,风驰电掣般飞骑而去,这第二眼,却使她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柔情——这个丰功伟绩、威风凛凛的人,太沉了。那时,一股模糊的、但却强烈的怜悯之心从她心底升起,而在弃剑时,一种不容她忽视、否定的倾慕之情早已随着泪水倾泻而出。

她忽然明了自己的心意,却痛恨起自己的脸来。何云啊何云,你为何要生就这样一张脸?这张脸,使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他的真爱!

她左思右想,既不愿留在大理殃及无辜,也不愿面对萧峰徒增遗憾,便决意修书一封,孤身上路。

······

那萧峰闻听何云留书出走,神色一滞,口中微苦道:“没了。”

众人看他神色有异,皆不敢上前打扰。萧峰也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,只觉得胸中有些垒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,脚下又似有千斤。

“阿朱,那位像你的姑娘走了,萧大哥应该追上去保护她吧?毕竟这姑娘全因我才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
可他分明又听见一个声音说:“萧峰,枉你自诩重情重义,当初阿朱惨死你手,如今居然要去追另一个姑娘!你好恬不知耻!背信弃义!”

“不,不是这样的!萧某要救这位姑娘,完全是出于道义!”

那声音冷笑道:“我且问你,倘若这件事与你无关,但这位何姑娘受萧太后追杀,你可会挺身相救?”

“萧某当然会救!”

那声音哼了一声,接着问道:“倘若这事不但与你无关,而且这姑娘的长相也与阿朱完全不同,你可会挺身相救?”

萧峰不假思索道:“当然!”

那声音忽然拔高尖细道:“她既与你毫不相干,你又为何愿意冒着与辽国为敌的性命之危相救?”

那萧峰听后,忽然心中大震,他一下跪在阿朱牌位前忏悔道:“阿朱,萧大哥对不起你!!”言罢片刻,便利落起身,牵过一匹骏马,急追而去。

(十四)

萧峰心知她定易容而行,找寻起来极其困难,况且她是趁夜不备出走,如此算来,已过去四五个时辰。她原是契丹人,自然善于骑射,如此发足狂奔,早在百里开外。他粗中有细,越是这种时刻,越不会无头苍蝇般追赶出去,因此一面与段誉说明情由,拨了500精兵分东西南北四面搜寻,一面审时度势,自己直往东面追去。

却说他为向东而行?北上乃西夏边境,与大辽相去不远,她决意出走,自然最不可能朝北而行,不说碰到辽兵的几率极大,就算碰到西夏兵,一个不小心,也会让她暴露行踪;再说南面,大理已是极南之陲,再往南去,便是瘴疠海洼之地,她从小在草原长大,此等阴冷多雾,自是极不适应;若去西域番邦,言语不通,行走坐卧将极不方便;与她相处几日下来,发觉她汉语精通,从小熟读典籍,向东而行,不仅身份易于掩饰,且风光秀丽,可作幽居。

那萧峰虽推测她往东而行,却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是否猜中,加之对方易容高明,那些精兵无一例外空手而归,如此找寻半月,他便命那500精兵不用再作无用功,自己快马一鞭,更往东去。

转眼冬去春来,已是暮春之初,正是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之时。单看牡丹华,芍药荣,游鱼动,鸿雁来,便是人间一大快事。春阳之下,有茂林修竹,清流映带,一女子着葛布麻衣,披发缓行,正兀自欣赏这无边丽色,却见她脸上欣然带笑,一幅快意自足模样,真似个维摩诘笔下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恬淡真境。

萧峰平素豪情万丈,不懂些个禅机要道,却生就一颗慈悲菩萨心,常急人之所难,以为国为民、济物救人为功德无量之务;又从小长在少林,因此见着这女子,似有股亲切感。心下赞道:看她背影既定且安,颇似佛门中人。一面向那女子拱手施礼:“敢问这位姑娘,丰安庄怎么走?”

那女子闻声回过头看,显是吃了一惊,萧峰拱手道:“打扰这位姑娘雅兴了,我一路行来,听说丰安庄这两月出了一名女神医,可妙手回春,药到病除。在下有一老爹,患恶疾多年,故特来求告。”

那女子顿了一顿,随后气平神和道:“公子只要穿过这片竹林,再直走,过了几亩桑田,便是丰安庄了。”

这萧峰也不知怎的,听她嗓音便觉得特别心安,当年授业恩师玄苦便说他“妄动”,需“定、静、安”,不可过虑,过得。于是脱口道:“这位姑娘也是丰安庄人吗?”

却说何云心内既喜且怕,喜的是这萧峰居然不舍弃她,一路执着追寻而来,怕的是对方不过将她当作替代品,若再与他生出些别样情愫,到头来只有肝肠寸断,看他站着不走,虽是忐忑不安,面上却不能表现半分,因此硬着头皮接口道:“公子是否怕不认得路?小女子左右无事,就陪公子一行。”

她想,按萧峰的性格,这一军将下去,他定会说:“不敢劳烦姑娘,在下认得路,自己走便可。”

却见萧峰反其道而行之,面露喜色,笑言道:“那就麻烦姑娘了!此事紧急,希望姑娘能直接将我带到那位女神医的住处。”

(十五)

那何云心道:这萧峰什么时候学得跟那世子一般德性,顺着杆子就往上爬?又叹萧峰果然机智无双,猜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,必然想办法谋生,因此往医道中寻;如今只要在路上碰着个熟人,喊一声“王大夫”,她便无处遁形了。因此一面走,一面思量对策:要在萧峰面前逃跑绝无可能,到了丰安庄,也是个被揭穿的命,为今之计,只能赖着他对自己的信任,趁机不备下点蒙汗药先将他放倒一两个时辰,自己再找个地方避一避了。

想到此处,她便看向萧峰,盈盈一笑道:“这位公子,我觉得有些口渴,咱们去溪边喝些水可好?”

那萧峰回头看她,却是微微怔住,只觉得此女子虽相貌凡俗,但这嫣然一笑,却是玉面芙蓉,端的是明眸生辉,灿若星华。他自己也觉得怪异,从前除了阿朱,在他眼里,那些女子的面孔都是模糊的,仅仅是女人与男人的差别而已。可现如今,不说一个肖似阿朱的何云,单看这女子,也让他存些亲近的念头。想到这里,是又惊又惧,不禁大骂自己无耻下流,没有半点礼义廉耻之心,于是惶恐拒绝道:“在下并不觉得口渴,还请姑娘自便。”

那何云看他面露窘色,不禁莞尔一笑,说道:“那就劳烦公子稍后片刻。”

她一面往溪边走,等走出一段距离,便寻了根竹子,拿出防身的匕首,砍了一截做竹筒,然后舀了一勺清水,和上随身携带的迷药,便折身而返。

却说萧峰在原地等着,待到冷静下来,却觉得这女子有些古怪。可究竟哪里古怪,又一时说不上来,这时他看远处一个农夫挑着担子缓缓走过,忽然便了悟因果。当初何云扮成男子时被他一眼瞧破,是因为同样身为男子,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打量;而如今她易容成别个女子,他却不好细瞧,若不是这女子笑靥如花,自己晃神之下多看了一眼,却还要被蒙在鼓里。

想到此处,他便出了竹林,走两步将那农夫拦下,细问女神医容貌年纪身材,一问之下,心道果然不出所料。

那何云提了竹筒回来,却见萧峰面色微凛地看她,脚下一软,就要逃走;但她一不懂武功,二有些胆怯,因此不过三两步,萧峰便将她抓在手里,掀了面罩,不意外地见着那张腮若红桃的脸来。

那萧峰将她抓在手里,却不知如何说话,胸中闪过愤怒、激动、思念、怅然等等情绪,当真是五味陈杂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刚才为什么要骗我?”

何云也不答他,只道:“我从出走,便没想着得你照顾,你也不用为了责任道义千里迢迢赶来,如今我过得很好,萧大侠即刻请回吧。”

那萧峰心思再怎样细腻,也不懂这种别扭劲儿从哪里来,因此只能听取字面意思,心伤道:“你要赶我走?”

那何云看他面露忧恸之色,想起几年前见着他的背影,也像今天这般的沉。这个盖世豪杰似乎总脱不了一个苦字——他的命是苦的,他的情亦是苦的,连着他的心,也是苦的。他见着自己,就像冬雪中的草木见着春阳一般,是一种希望和寄托。可怜自己为着一点假想的受伤节节后退,对他避如蛇蝎,将这个男人的希望亲手给掐灭了。这种几乎是掺着母性的柔情一旦迸发,便是怎样也收不住手,下一刻,她便对自己说,若是得他欢颜,解他烦忧,纵使将来命薄缘悭,亦无悔于天地间。

(十六)



只见何云轻握住他粗大厚实的手掌,含情道:“萧大哥,我们在这幽居可好?你看这丰安庄,青山翠微,百鸟于飞。你我在此昼耕夜织,不理世外纷扰,闲来沽酒听风,忙时种田锄草。虽然,我更想陪你去塞外牧马放羊,可辽国皇族已视你我为通敌卖国的乱臣贼子,恨不得杀之而后快,因此只好委屈萧大哥在这江南烟雨之地暂避锋芒。”她说这话时低眉螓首,面如春山,目若秋波,待到说完,更羞得耳根子通红,拿手指头半绞着衣襟。可久久未闻萧峰动静,又不安地抬首看他,眉梢眼角都透着焦虑慌张。

那萧峰看她明眸丹唇间欲语还休,不禁情动,一低头将她揽进怀中,说道:“你不是耍我的?”

那何云头低得更低,声如蚊呐道:“云儿怎敢拿终生大事耍人?”

萧峰却还有些不信,又问道:“你前一刻还对我冷言冷语,为何这一刻又满怀柔情?”

这话问得何云粉面含春,情急之下便捶了萧峰一下,却不作答。

那萧峰见把她逼得好似抬不起头,心下大喜,口上却继续问道:“你不怕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无趣吗?跟着我,只怕一辈子都没有荣华富贵,却要时时提心吊胆。”他心知,这一刻,好似回到了阿朱低头轻轻说出那句“我愿意做契丹人”的时候。那时的阿朱也是这样的柔情,这样的羞涩,这样的奋不顾身,这样的愿与他漂泊天涯。这种失而复得的心境使他紧紧抱住眼前人,不作他想。

那何云听闻,噗嗤一声娇笑出来:“萧大哥你说反了,这次你变成辽国的通缉犯,还是云儿连累了你呢,是萧大哥要陪云儿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才对。”

萧峰听她这样说,不禁感慨道:“云儿,你真的很像阿朱,不仅容貌像,脾气也像,阿朱说话也是这么调皮。”话才说完,他便有些懊悔歉然。

却听何云宽慰道:“萧大哥,其实你不用瞒着云儿思念阿朱,云儿知道阿朱姐姐在你心中的地位,也知道萧大哥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关心云儿。”

萧峰看她不但没有气恼,反过来安慰自己,心中流过一股暖流,他细看眼前人,这女子,静若空谷幽兰,亭亭玉立,艳若红莲映塘,风姿绰约,神若皎月冰洁,绝世独立。正在此时,一阵微风吹过,萧峰轻拂着她的发丝,柔声道:“云儿,给我一点时间,阿朱是我毕生难忘的女子,而你,相信是我相伴一生的女子。”

言罢,这二人于绿竹幽径间,相携而行去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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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:篇名取以《金刚经》“云何应住,云何降伏其心? ”。前半句意谓“要怎样才能安住我们的心?”,本是制心一处的法门,我将它化成“萧峰的心要在哪里才能安定?”故取女主角名字为“何云”,意即在何云处安住。


另,我将女主角比喻成红莲,是因《露火辰》写道:“火焰化红莲,天罪自消衍,闻说福寿俱增延。”

《奴萨说法》也写:“我说红莲,广妙无边。诸色诸光放射,如八宝色。能美天地,能降灾邪。譬如我唱红莲辰,诸火炎放射八宝光,则一时光明大盛,火炎即化无边红莲。”

最后说一下为什么要将她写成一个女神医,这最主要是为将来萧峰年老时,可医治他多年江湖生涯所遗留的伤骨病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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